“我不懂？”

美咲的声音从网对面传来。

真田抬起头。

她站在夕阳里，逆光，整个人像是被熔金勾勒出轮廓。看不清表情，但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。

“真田弦一郎。”她说，“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吗？”

“我接到电话的时候，在伦敦。”

“颁奖仪式没有参加。奖杯没有拿。十二个小时的飞机，我一秒都没有睡。”

“推开病房门的时候，他躺在床上，手腕上扎着针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。”

她的声音始终很平稳，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“美爱抓着他的病号服，睡着了都不肯松手。”

“他说，‘我想看着立海大拿下关东十六连胜。’”

美咲走上前，隔着球网，看着真田的眼睛。

“你觉得我不懂？”

“他是我哥哥。我在这世上另一半的灵魂。”

“他倒下的时候，我的心跳也漏了一拍。”

“所以——”

她退回底线，重新摆好姿势。

“打过来，真田弦一郎。”

“把你所有的不甘、所有的愤怒、所有的恐惧，全部打进这颗球里。”

“然后站起来。”

“和我一起守住这里。”

真田看着她。

他看着那张和幸村精市一模一样的脸，看着那双比幸村精市更加锋芒毕露的眼睛。

他忽然想起精市入院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“弦一郎，如果我妹妹来了，你要小心。”

当时他以为是玩笑。

现在他知道了。那个永远微笑着的部长，从来不开玩笑。

真田走回发球线。
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
然后睁开。

帽檐下的眼神不再愤怒，不再焦躁，也不再自我怀疑。

那是一种沉淀之后的坚定。

第二局。美咲发球。

她抛起网球的时候，整个人的姿态和第一局又有所不同。

如果说第一局的她是锋利的刀刃，那么现在的她更像是流水——看似柔和，却无孔不入。

真田接住了她的发球。

然后他发现，回球的质量比第一局明显提高了。不是美咲变弱了，而是他变强了。或者说，他恢复到了原本应该有的状态。

两人的拉锯战开始变得激烈。

真田的力量型网球和美咲的精准型网球，在球场上交织成一种奇特的平衡。网球来来往往，每一球的落点都经过精密计算，每一记回击都倾注全力。

2-1。

3-1。

3-2。

4-2。

5-2。

比分在推进，但球场上的气氛己经和开始时完全不同了。

真田不再是被动挨打的一方。他开始适应美咲的球路，开始找到应对那种极致精准的方法。美咲也不再轻松得分，每一次得分都需要更多的跑动、更精准的回球。

但她的领先优势始终没有被缩小。

因为她也在进化。

每一球都在调整。每一球都在学习真田的节奏。每一球都在把那种刻进骨血里的音乐感觉，更深入地融入网球之中。

就像演奏一首从未见过的乐谱。第一遍是摸索，第二遍是熟悉，第三遍开始——

就是诠释。

赛点。第六局。美咲发球。

她站在发球线后，网球在指间轻轻转动。

整个球场都安静下来。铁丝网外的人屏住了呼吸。惠和子攥着铁丝网的手己经失去了知觉。切原蹲在场边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
柳莲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因为他知道，接下来这一球，将是他从未记录过的数据。

美咲抛起网球。

她的身体向后弯去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舒展。

像是天鹅垂颈。

像是琴弓拉满。

球拍击中网球的那一刻，发出的不是清脆的撞击声，而是一种悠长的回响——像是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拨动。

网球飞过球网。

不是高速发球。不是强力旋转。

只是一记普通的、看起来甚至有些慢的发球。

但真田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不是他不想动。

而是那颗球飞行的轨迹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动。

落点会在哪里？外角还是内角？深还是浅？旋转是上旋还是侧旋？

所有的可能性同时呈现在他面前，又同时被那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发球全部否定。

网球落地。

压在发球区正中央的那条中线上。

不偏不倚。

像是一滴墨水滴在宣纸的正中心。像是一个音符落在小节线最准确的位置。

6-2。

真田单膝跪地。

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他知道，这一球他确实接不到。

不是速度不够快，不是力量不够强，不是技术不够精。

而是在那一瞬间，他被那颗球的“确定性”剥夺了所有应对的可能。他知道它会落在哪里，但正因为他知道，他才更清楚——那个落点，是他无论怎么伸展都够不到的极限距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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